1. 思與文-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

      【書訊】劉擎:《二〇〇〇年以來的西方:2003—2019》

      發布日期: 2021-04-23   作者:   瀏覽次數: 52

      *本文原載文匯網,原文網址:http://www.whb.cn/mobile/#/news/400358

      原題:“劉擎回顧西方知識界17年:用外部眼光豐富中國自我認知”




      書名:《二〇〇〇年以來的西方:2003—2019

      作者:劉擎

      特約編輯:胡曉鏡、任建輝

      出版社:當代世界出版社/一頁folio

      出版時間:20214


      【導讀】


      21世紀已經進入第三個十年,在這百年未有之大時代,中國人經過一個多世紀的浴血奮戰和艱苦奮斗,終于迎來了“平視世界”的時刻。華東師大世界政治研究中心主任劉擎教授連續十數年為我們做“回顧西方知識界”的梳理工作,這幾乎是每年學界一大盛宴,如今,這個長時段的觀察得以集結成書,可以讓我們在時空縱深感中體悟西方思想的變化,既能進一步理解西方社會那些不確定性的根源,也有助于本民族復興路上邁進得更有理論自信和文化自信。


      隨著擔任第七季“奇葩說”導師、得到APP《西方現代思想》主理人,劉擎教授的思想深度和知識儲備為越來越多的非學界人士所知曉,也為大眾敬重學術打開大門。講堂今編摘其中部分章節,以饗聽友。


      思想讓我們更深刻,思考讓我們更自信。


      【全書序言摘編】


      年度必讀”源于編輯約稿,更在于從“內部視角”的自覺把握


      劉擎編寫的年度“西方知識界回顧”系列已經是國人了解西方知識界動態的必讀篇目


      問:您編寫的年度“西方知識界回顧”系列已經是國人了解西方知識界動態的必讀篇目。當時寫該系列的契機和由來是什么?


      答:編寫這個系列源自一個偶然的契機。2003年上?!渡鐣茖W報》的一位編輯想在報紙上做國內學術界和西方學術界熱點的年度回顧,他邀請我寫西方部分,我就答應了。當時未曾想到,后來連續寫了十三年。是這樣的文章回應了某種智識需求,了解西方思想狀況的需求。


      當然,這個參照背景的來由我們可以追溯到更早。晚清以來,與西方世界相遇后,中國真正開始發現外部世界,在此過程中發生了深刻的參照背景轉換。此后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和思想討論,多少都會參照西方學術思想的背景。從這個意義上說,西方思想不是外在于中國的,而是中國思想構成性的一部分。所以,報紙(或知識性的媒體)有這樣的需求,反映了我們期望對自己一直在有意或無意識地沿用的西方知識背景獲得更清晰的了解和更自覺的把握。


      中國跟西方接觸的歷史很糾結,有沉重的歷史記憶。西方思想內部具有多樣性和復雜性,而且包括了各種自我批判的思想傳統。這就需要我們采取一種“內部視角”去認識和理解,這也是我寫這個系列綜述的主要動機之一,我們要盡可能深入地從內部了解西方,但同時又不盲從,保持一種批判性距離來遠觀它。


      有人說這是“年度必讀”文本,讓我惶恐不安。


      每年12月初起淹沒在文獻中,取得簡約性和包容性的平衡


      《大西洋月刊》是劉擎重要的參考資料之一


      問:我們注意到,您的參考資料來源十分廣泛,從學術專著、前沿期刊,到《經濟學人》《大西洋月刊》等報刊都有涉及。另外還包括類似“前沿”(edge.org)這樣的網站,以及與知識界相關的電影和影評(像《華氏911》和紀念海德格爾的《多瑙河》)。您是如何保持這么大的閱讀量,同時又能選擇到高質量的信息呢?


      答:當時媒體邀請我,大概是考慮到我能讀英文文獻,關注的學科領域比較廣。我雖然受的是政治學專業的訓練,但關注哲學、歷史和其他社會科學,也曾愛好文學藝術,還有過理工科的專業學習經歷。所以對這個選題,大概是比較“平衡”的作者人選。不得不說,寫作很辛苦,像是“學術民工”,首先是個“力氣活兒”,要讀大量的文獻,并從中作出得當的篩選。


      剛開始幾年內地網絡的學術資源還不充分。我有一點優勢,因為在香港中文大學工作過三年,離職時被聘為榮譽研究員,保留了我的圖書館系統權限,能夠查閱中文大學圖書館訂閱的大量電子版英文學術期刊。除了自己因為專業研究經常關注的幾個刊物,我依賴一些線索,比如Arts And Letters Daily網站。這是新西蘭的哲學教授丹尼斯·達頓創辦的網絡文摘(目前被《高等教育紀事報》收購了),每天更新,匯集了許多知識分子刊物和網站甚至專業學術刊物的文章。在內容上,注重文學藝術和文化,也包括政治、社會、經濟,尤其注重科學,這給了我很多線索。此外我平時讀得多的一些,比如《高等教育紀事報》《大西洋月刊》《新共和》等,這些構成了我的信息源。


      如何從大量的信息和閱讀中進行篩選,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每年大概從12月初開始,我會淹沒在文獻的海洋里,閱讀和整理收藏的資料。由于截稿時間的壓力和篇幅限制,我每次都會陷入緊張焦慮的情緒,特別困難的是在時間壓力下做出判斷。取舍的標準主要有兩點:一方面盡可能保持客觀,照顧到重要的事件或線索,警惕自己的個人興趣和偏見的影響;另一方面,因為篇幅限制, 又要避免為了客觀而包含過多的內容,陷入漫無邊際而雜亂無章??傊?,盡量在簡約性和包容性之間尋找平衡。


      我不認為自己成功解決了這兩者之間的緊張關系。


      三大主線:西方制度的可借鑒性、技術文明對文化的影響、認同問題


      問:能具體談談您在寫這個系列時,是如何在錯綜復雜的西方知識界選擇重要事件的?


      馬克斯·韋伯談過所謂社會科學的中立性,意思是把中立性作為一個可追求的明確目標


      答:馬克斯·韋伯談過所謂社會科學的中立性,意思是把中立性作為一個可追求的明確目標。通過不斷地對主觀性進行反思,并且設想站在異己的立場上如何面對問題,由此逐漸逼近中立性,這是一個無盡的過程。


      我對西方思想史、現代性的問題特別關注,雖然處理的材料是西方思想界的文獻,但我會反復追問:對當今中國的公共討論而言,哪些事情是重要的和相關的?


      對中國未來的發展和公共討論而言,西方現在奠定的自由主義民主以及市場經濟體制這樣的基本社會構架,在多大程度上是可持續的?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非西方國家借鑒?它們的局限和困境在哪里?這對于西方本身是重要的問題,對中國的發展也具有相關性。西方內部對這個主題始終存在豐富的討論,這個辯論也和中國相關,這是我關注的一個焦點。


      第二是技術文明帶來的文化改變。第三是身份或認同問題。在文化上和政治上,我是誰?我屬于誰?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我對哪個共同體是忠實的?多重身份將引起怎樣的分裂和自我矛盾?在寬泛意義上,這涉及“身份政治”和“政治文化”,這也是一個持續出現的焦點。


      這三方面大致構成了這個系列的主線。當然,每年會有不同的重大突發事件,會出現重要的著作,以及重要思想家的誕辰與辭世紀念等,我也會盡力去彰顯它的思想史意義。


      學科分野割裂了綜合視野,文理融合如實驗哲學或帶來新范式


      問:每年您都非常關注最新的自然科學與社會人文學科交叉的信息。比如,2015年您重點提到了“如何思考會思考的機器”和“人工智能在倫理上的悖論”。在回顧中涉及科學與人文的博弈點,您的用意是什么?


      1950年代,C.P.斯諾曾提出“兩種文化”的問題


      答:20世紀五六十年代,人文和科學的分化日益嚴重,C.P.斯諾曾提出“兩種文化”的問題,引發關注。后來一些學者致力于彌合自然科學和人文學這兩種文化之間的分裂,提出第三種文化的概念,試圖把人文與自然科學融合起來,像edge網站,有一批像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這樣的思想家,特別注重把人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視野結合起來,我認為這很重要。


      大家知道,學科的分野是現代教育體系的產物。我覺得恢復一種綜合的視野是有意義的。我們需要把被現代學院體制割裂得越來越細的學科交叉融匯起來,這不僅能獲得更開闊的眼界,且可能帶來一個全新的研究方法,甚至形成新的范式。


      在哲學領域,心靈哲學中的許多經典問題,道德意識的發生機制,自由意志和決定論是否兼容等,在純粹思辨的層面上幾乎很難再推進,但與神經科學、認知心理學等方面的研究成果結合起來,出現了新的綜合。西方學術界近年來有所謂“實驗哲學”的運動,在不同的高校和研究機構,把神經科學和認知心理學的實驗與傳統的心靈哲學、道德哲學關聯起來做研究,非常引人注目。


      AI的爭議帶來一種可能:將來是否會以“在線共同體”劃分世界


      AI的爭議帶來一種可能:將來是否會以“在線共同體”劃分世界


      對于人工智能問題的研究,可能有更大的意義和前景。我們可以由此進一步討論在存在論意義上人類的意識活動和思想到底是什么,甚至人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么。人到底是不是機器?持有“物理主義”立場的學者,相信人沒有什么神秘的部分,一切都是物理性的,只不過更為復雜而已。這個觀點由來已久。而另一些“靈性主義者”學者,他們相信,人在根本意義上不是簡單的生物或物理存在,總有一個部分是“靈性”(spiritual),并不能轉換為物理過程,因此,人和機器之間有永遠不可逾越的鴻溝,機器再發達也不可能成為人。


      最近討論的趨勢是,持有物理主義觀點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英國皇家學會前主席、劍橋大學天體物理學家馬丁·里斯甚至認為,從長期演化論的觀點看,人的出現似乎只不過是為了發明出更卓越的超級智能的存在。尤其在量子計算機誕生之后。生物大腦的抽象思維奠定了所有文化與科學的基礎,但這只是一個短暫的歷史前奏,是通向“非有機體的后人類時代更強有力的智慧”。


      馬克斯·韋伯曾說,現代化是一個“祛除魅力”的過程?,F在看來,人類本身最后的神秘性似乎也要被祛魅了。很難說這到底令人欣喜還是沮喪。


      技術文明對人類存在的方式和自我理解有著深遠的影響,讓我重新思考,人作為道德的、文化的、精神的和政治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么。一個學生曾經給我看過一張“在線共同體”的世界地圖,顯示的是“Facebook國”“Youtube國”“Twitter國”,還有“QQ國”等。就是說我們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想象世界,也可以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獲得身份認同。這對我們傳統的社會、文化和政治安排,都有難以估量的影響。


      中國對西方是“他者”,西方的討論有助于中國從外部世界了解自我


      問:您說,了解西方知識界動態不僅是為了更好地了解別人,也是為了更好地反觀中國、了解自己。從2009年起,“中國”開始成為重要的組成部分,“中國模式”“中國特刊”“中國的世紀”等成專題出現。這種變化的原因是什么?


      如今關于中國的討論已經越來越多地占據西方媒體,特別是知識媒體的版面


      答:一個直接的原因是:關于中國的討論已經越來越多地占據西方媒體,特別是知識媒體的版面,這是2007年之后特別突出的現象。我想,這對西方知識界本身是重要的:他們發現了一個“他者”,它目前是生機勃勃的、有進取力的,某種意義上說在強有力地崛起。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現象。


      西方對中國的討論,對我們中國人自己也有參考意義。恰當的自我理解,恰恰需要把自己和所謂“關系性”的自我聯系起來,與外部對自己的認識結合起來,完全孤獨的自我是無法理解自己的。因此,將西方對中國的理解納入中國自己的視野,這是一種本來就存在的,也許正是我們在不自覺地沿用的認知方式。這能幫助我們更自覺地發現“外部的眼光”,來豐富我們的自我認識。


      ——李念摘自《我們如何想象世界(代序)》


      2019年《序:近身的世界》摘編】


      近身的世界:受不了你卻離不開你


      告別2019年,一個年代(decade)落下帷幕。大變局中的人們或許不再驚慌,但卻難以辨識,更無從把握自身的“時代精神”(Zeitgeist)??烧l還會在乎老黑格爾的陳舊概念?


      福山柏林墻前辯“歷史終結論”


      2019年柏林墻倒塌30年,德國舉辦紀念活動


      柏林墻倒塌三十周年,德國在11月舉辦系列紀念活動。弗朗西斯·福山在柏林墻遺址前接受《德國之聲》采訪,他對“歷史終結論”毫無悔意,并堅信“推倒柏林墻的精神長存”。


      “End”一詞不只是“終結”,它還有“目標”的含義。福山自己說過,他也是在雙重意義上將這個詞寫入他的書名,因此“歷史終結論”也就是“歷史目的論”。黑格爾和馬克思相信,時間是一個矢量,世界歷史有其方向,終將達成人類共同的目標。福山只是這個思想傳統晚近的繼承者,他認為在歷史觀的意義上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并聲稱這是中國人不太容易誤解他的原因(可是他偷換了馬克思確定的最終目標!這解釋了為什么中國人不會喜歡他)?,F實進程中的歷史“故事”遠未終結。但福山的問題是,我們何以能就此斷定世界歷史(人類的故事)不會有共同的目標?


      米蘭諾維奇《唯有資本主義》論證兩種變體


      著名經濟學家布蘭科·米蘭諾維奇在20199月出版新著《唯有資本主義》


      但“大觀念之作”再次出現了。著名經濟學家布蘭科·米蘭諾維奇在9月出版新著《唯有資本主義》,闡述當今世界已匯聚在同一經濟體系中,唯有資本主義是“主宰這個世界的體系”,它的語匯成為世界各地的通用語言。米蘭諾維奇的論題像是打了半折的終結論,砍去了福山版本中的自由民主制,留下資本主義經濟作為世界體系的框架。他論證指出,目前最主要的沖突與競爭匯聚在資本主義體系內部,只是發生在其兩種變體之間,“自由優績制的資本主義”(liberal meritocratic capitalism)以及“政治的資本主義”(political capitalism),分別以美國和中國為范例。兩種形態都有各自特點的缺陷,但處在同一體系之內,它們共同的演化將塑造未來幾十年的世界歷史。這個體系創造了巨大的生產力和利潤,但在社會平等和道德狀況方面相當令人堪憂,正在侵蝕健康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及其政治理想?;蛟S,目前的現狀只是通向更好世界的道路中一段崎嶇坎坷的階段,正如19世紀粗鄙資本主義的改良過程。但這種進步可能沒有歷史必然性。


      全球化效應:離散是匯聚不良的應急癥候


      全球化過于迅即也過于緊密地將原本相距遙遠的生活方式聯系起來,納入同一個相互依賴的復合體系,可稱之為“近身的世界”


      然而,人類的大歷史恰?。ㄖ饕┦且徊俊皼_突而匯聚”的歷史,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經由沖突,達至共通,終于匯聚”的故事。


      全球化過于迅即也過于緊密地將原本相距遙遠的生活方式聯系起來,納入同一個相互依賴的復合體系,可稱之為“近身的世界”。但這個世界并不是一個“地球村”(麥克盧漢只說對了一半),而更像是“地球城”,匯聚的人們來自不同的“村莊”,帶著千差萬別的方言、習俗與信仰。差異讓生活變得豐富多彩(這是許多人偏愛城市的原因),但也埋伏著沖突的隱患。


      但我們很難離開這個近身的世界,或者付出的代價不可承受。在這個意義上,離散并不是匯聚的反題,只是匯聚不良的應急癥候。因此,“受不了你,卻離不開你”(Can’t live with you but can’t live without you)這句流俗的臺詞正是我們“時代精神”的側影,我們完全可能只是處在“沖突而匯聚”的曲折進程中。是的,歷史是有方向的,但并不直線前行,黑格爾和馬克思都這樣說。


      米爾斯海默堅持世界會再次回歸沖突時代


      約翰·米爾斯海默相信冷戰之后的自由國際秩序只是“大幻覺”,世界再次回歸沖突的時代,這是政治常態


      但約翰·米爾斯海默不會同意。他相信冷戰之后的自由國際秩序只是“大幻覺”(The Great Delusion),至多是短暫間奏,世界再次回歸沖突的時代,這是政治的常態。這位現實主義理論大師聲稱,在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每一次交戰中,幾乎都是民族主義獲勝。


      米爾斯海默對當下國際沖突的洞察并沒有錯,但這是依賴特定時代條件的歷史政治學解釋,本不必用半吊子的哲學偽裝成一個“大觀念”。

      無論如何,這個時代在經驗意義上呈現出離散與匯聚的雙重性,或許很難斷言哪一種才是大趨勢。


      那么,“新冷戰”是無可避免的嗎?有人相信甚至期待“注定一戰”,因為《左傳》早就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墒?,后來陸九淵又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國的傳統智慧是如此豐富,讓離散與匯聚都會有據可循。但如果米蘭諾維奇是對的,如果雙方已經處在同一體系之中,那么“新冷戰”將是一場(與舊冷戰完全不同的)“世界內戰”,這大概需要在哈貝馬斯所說的“世界內政”(Weltinnenpolitk)的框架中才得以恰當理解以及應對。


      未來會怎樣呢?中國智慧也窮盡了不同的可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高明的見解。但羅貫中沒有讀過《人類簡史》,看不清長久而緩慢的變量。在大尺度歷史的研究考察中,尤瓦爾·赫拉利發現“合久必分只是一時,分久必合才是不變的大趨勢”。


      (李念摘編)

      【新書目錄】




      *文匯網原稿作者、編輯信息

      作者:劉擎、李念

      編輯:錢亦琛

      責任編輯: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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