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思與文-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

      【論文】胡曉明:呼吸內科:當代短詩中的創傷記憶與自我療治——以“第四屆當代大學生華語短詩大賽入圍作品”為中心的研究

      發布日期: 2021-11-01   作者: 胡曉明;張玲   瀏覽次數: 10

      論文題目:呼吸內科:當代短詩中的創傷記憶與自我療治——以“第四屆當代大學生華語短詩大賽入圍作品”為中心的研究

      作者:胡曉明;張玲(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

      本文原載《文化藝術研究》2021年第14期,轉自中國知網


      摘要:詩歌療法(poetry therapy)是將詩歌用于促進個人成長和情緒康復的心理治療過程??疾烊蛉A語大學生短詩大賽的作品,一方面,可以將這些作品當作社會學文本,從一個青春文學的角度去認識這個時代青年的病痛;另一方面,也可以試圖借助于解讀當代短詩的創作書寫特色、新創藝術與深度思想,探討文學治療的方式與技術、功能與理念;同時,還可進一步理解當代短詩與古代同類題材短詩的區別。

      關鍵詞:當代文化 詩歌療法 創傷記憶 自我療治 疾病書寫 自戕修辭


      小引

      如果我們,‘懷著愛惜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頭又復隨即消失的剎那的感覺之心’,想將它表現出來,那么數行的小詩便是最好的工具了?!?/span>

      然而,當代短詩,并不主要是“懷著愛惜”記錄“消失的剎那的感覺之心”,而是試圖濃縮歷史與人生的厚度,以作時代的見證;不完全是寫美好的瞬間,而是更多寫創傷的記憶。

      本文作者之一曾以短詩大賽評委的身份,細讀了不少大學生的短詩。自2014年始,全球華語大學生短詩大賽已成功舉辦四屆,全球2000余所高校約5.6萬名大學生參與,微博話題閱讀量達1.3億,是一個極具參與規模與文學能見度的華語詩歌愛好者活動。我們從2019年第四屆入圍作品中,甄選出若干具有創傷題材的詩歌,加以分析。一方面,可以將這些作品當作社會學文本,從青年文學的角度去認識這個時代的病痛;另一方面,旨在探討當代短詩的創作書寫特色,以及其新創的藝術與有深度的思想,與文學治療的關系,同時探討與古代短詩的區分。

      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與中國古代早期詩學發生時期的“風”理論,有很大的相似性。錢鍾書《管錐編》論毛詩中的“風”說道:

      《關雎·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弦燥L化下,下以風刺上”;《正義》:“……《尚書》之‘三風十愆’,疾病也;詩人之四始六義,救藥也?!卑础俄n詩外傳》卷三:“人主之疾,十有二發,非有賢醫,不能治也:痿、蹶、逆、脹、滿、支、隔、盲、煩、喘、痹、風?!瓱o使百姓歌吟誹謗,則風不作?!薄稘h書·五行志》中之上:“君炕陽而暴虐,臣畏刑而鉗口,則怨謗之氣發于歌謠,故有詩妖?!倍澘上喟l明?!俄n詩外傳》之“風”,即“怨謗之氣”,言“疾病”?!锻鈧鳌分案枰髡u謗”,即“發于歌謠”之“四始六義”,言“救藥”?!帮L”字可雙關風謠與風教兩義,《正義》所謂病與藥,蓋背出分訓之同時合訓也。[1

      風”之一字,兼含疾病與救藥,即兼有“風謠”“風諫”“風教”之義。風謠是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風諫是諷諫政治黑暗的控訴、發泄與批判;風教是貧賤易安、幽居靡困的自我心靈安頓??上фR書在此未能引亞里士多德的悲劇即凈化論加以參證。然而在他的名篇《詩可以怨》中,大段比較了中外相關的詩歌治療傳統,指出“尼采曾把母雞下蛋的啼叫和詩人的歌唱相提并論,說都是‘痛苦使然’(DerSehmerzmachtHühnerundDichtergackern)。這個家常而生動的比擬也恰恰符合中國文藝傳統里一個流行的意見:苦痛比快樂更能產生詩歌,好詩主要是不愉快、苦惱或‘窮愁’的表現和發泄。這個意見在中國古代不但是詩文理論里的常談,而且成為寫作實踐里的套板”[2]。

      借用本屆入圍作品中的一首短詩的題目,短詩可以是一種特別的“呼吸內科”,是從社會創傷轉入精神創傷,是在非常個人性的日常生活與思想省思的一呼一吸之間,檢示生命的內在病痛,給出詞語的延展糾纏而曲折的紓解。

      當然,這里的解讀只是我們的一己之見,未必就能真正探得作者的用心。然而詩歌批評與解讀本來就是一種想象力的游戲,作者未必然,讀者未必不然。由于匿名評審,我們在這里并不能知道作者是誰,缺失了來自作者的任何信息,但是這也有一個好處,即完全讓文本自身說話。正如許多理論家所認為的那樣,作品一旦產生,就已經不屬于作者個人,文本具有獨立自主的生命,我們在這里所說的診解與釋讀,未必就一定是作者的創傷,或許存在一種社會心理的無意識,而詩即社會心理無意識的另類文本。因而,不僅批評者擁有正當的詮釋權,而且,不妨也可以看作是批評者借助作者的詩歌,演繹一套話語,即有關批評者對于這個世界的傷痛感受及其文學可能的療治。在這個意義上,與其說是研究探尋作者的本意,不如說是試圖借助這些文本,探討文學治療的途徑、方式與技術。

      在未見真人全人的情況下,以匿名作者的作品,切入創傷分析,仍有一個問題:如何甄別無病呻吟的作品。即詩歌中所表達的傷痛,或許只是一種游戲,一種修辭手段,甚至一種戲仿、面具,如此,詩歌治療云云,又如何掛搭得上,豈不是建立在沙灘之上?首先,短詩短小,有痛在心與無病呻吟,除了復雜的作品外,還是可能從作品的氣息中大致讀出來的。其次,為賦新詩強說愁,任何時代,都不免有這樣的作品。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好,詩人難免為求好而強作愁,評論與解說亦不免信以為真,以虛為實,固難求全。一方面,這樣的作品畢竟是一小部分,主流仍可信為真實。另一方面,如果“強說愁”具有新穎性、原創性,本身也提供了人類心理的某種可能的病相,盡管是以虛擬的形式呈現的,仍具有醫學上所謂“治未病”的價值。


      一、壓抑與強迫、命運不由自主的疾病書寫

      入圍短詩作品比較突出的一類題材,是壓抑與強迫的疾病書寫,表達語言與工作的不自由。如《呼吸內科》:

      直吞半湖冷水,我的口中有一場欲降的大雪?!蔽覐臎]有過,吞咽一種毛刺的幻想,站在后事邊緣,流水壘砌成喉中吊擺。消炎藥與白酒摻混,冰冷的透視片帶來撕裂的污染,他們聲音潔凈,目光油膩。我試圖尋找負片里的炎癥,或許恰巧抵達的溫和,也使我不再拖拽兩側,成年的凹陷這是我最后一次,為空腔賦予雨意,積結的陣痛悉數折腰。在潮濕中霧化,所有奔離的舌被空氣送達。然后向更深的虛弱潛涉,我無法在下一個說辭送達前傾聽單面的回響,私語被切成斷章,望耳欲穿。底稿,倒立在生活遺棄的獵場,一只誤入的鳥陡峭地發聲。如同將清甜的朗誦揉皺,再攤平。睡意反射前,我在體內搭建一座診室,用人間治療人間,然后咽下所有耀眼的破碎。

      詩歌的題目《呼吸內科》,已經表明了病痛的部位及其詩歌的療治意義。奔離的舌、陡峭地發聲、望耳欲穿、說辭、私語、朗誦、斷章、回響以及底稿等,把這些破碎的意象重新拼圖一下,就可以看出,都是說正常言語的艱難,溝通的莫名苦痛,以及表達渠道的炎癥與潰瘍。最后一句用“人間治療人間”,已經是相當直白了,就如同說用潰爛治療潰爛,不是我的病,是整個人間的病。然而,作者又執著于相信可以“在體內搭建一座診室”,于是自我療治,病即是藥。最后一句結尾與第一句“吞咽一種毛刺的幻想”構成照應,“咽”是關鍵字。整首詩都是表達“咽之苦”。

      表達語言的不順暢、不自由,還有“鎖”的意象?!渡湘i》一詩與《鎖舌》一詩不一樣。后一首,“脫臼的軸承蛀蝕的智齒,以及久未愈合的潰瘍”,形容暴力語言、腐敗語言的災難與創傷。身體的疾病來自語言的疾病。舌頭不歸自己管。前一首,“鎖盡四季中一切未點燃的時間,同時也忘掉那些藍色花兒的名字”,這是一個關鍵句子,表明“上鎖”是一個病態的隱喻。一方面,隱喻所有不思開放、放棄自由、習慣單一的人;另一方面,也反諷做不到這一切的社會苦況。海水、銀河、塵埃,都是不變的?!拔乙恢倍际煜よ€匙,卻忘了問誰是囚徒”,這個結尾很耐人尋味。鑰匙是用來開門的,是開啟生活與世界的工具、技巧與手段,或者就是現代人手足的理性與科學,而過于熟悉研究這個東西,到頭來研究如何把生活的靈魂鎖起來,其實就把生活的本真給忘了。有一個孩子說得真好:“我們把現在的自己和孩時的自己隔開,用長大的鎖;我們把自己和周圍人隔開,用自我的鎖;我們把自己和世界隔開,用孤獨的鎖。我們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因為我們缺失了生命最初的那個形態,那個帶著一身稚氣、對一切敞開懷抱的孩子——那個唯一

      愛用鎖的人?!保?/span>3]語言的不自由,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其實也指向現代科學與理性語言本身,即現代人打造了鎖閉自己自由靈魂的理性之鎖。

      語言表達的不順暢、不自由,還包括集體表達。有多首詩涉及現代人丟失了他們的集體記憶。本來,要抹平一個痛苦,在記憶里淡化是一個簡單的辦法。然而有時卻適得其反,詩歌恰是要透過喚醒記憶,療治痛苦。如短詩《看?!?,借助海上落日的一個極短的時間光影變化,隱喻歷史的傷痛真相被活生生地掩蓋了,“在傍晚,讓一個少年獨自去看海/這多么殘忍/他從沒見過那么大一片血跡/被光明正大地抹去”,而且是那么自然、正當,那么滑順、冠冕堂皇,令人不由得想起近年來思想界流行的歷史虛無主義。詩歌是集體疼痛的生命記憶,最是反對諱疾忌醫,詩人往往以表達病痛的真相,來達到提示治療的可能性。另一首《石頭》,詩歌寫“最近,村子里的人總是發瘋”,主旨是諷喻一種思想飄浮無實的傳染病。面對真實的歷史,有人發瘋,有人最終拯救自己。在《石頭》里,我們讀到了愚昧、謊言和荒誕的歷史,關鍵詞是“杜撰的果實”。以后的孩子所看到的父輩的歷史,都是浮在面上的,如同詩里說的“櫻桃樹”、埋在土里的狗和貓。我們或許還會懷疑一下“土里總埋著人”,雖然未必有勇氣“把那些杜撰的果實,挨個敲下來”,但以后的孩子,是否連這點懷疑都產生不了了?而“石頭”就像沉默的歷史真相,任由人們如何折騰、“果實”如何生滅,石頭其實總是在那里,亙古不變。詩境又緊湊又生發,又荒誕又真實,又直白又隱晦,具有藏利刃于玩具的高妙。

      表達歷史的語言和個體生命的語言不能自由,表達整體與抽象的現實的語言也是如此?!叭f物的詞性冷卻在雪中/風聲吞沒言語”,這是《寒冬夜行人》一開頭所描繪的場景。這首詩寫詞與物之傷,切近事物本身的詞語,本來應該是熱切、鮮活、明亮的,但在這里卻是冷卻、冰涼、碎片、即時、黑夜的。這是語言的命名與寒冷的現實的關系,相互之間斷開了很深的深淵。語言只是“獨飲夜色的能指”,即于黑夜里自我迷醉的空頭概念。

      《失眠》這首詩表面上寫自慰,其主旨實際是寫時代的沉默以及思想者壓抑的受傷?!笆裁瘩薨櫾诙碌暮?/span>/蔓延,快過了他身體中膨脹的性欲/和始終蓄勢待發的,滿溢筆尖的修辭?!瘪薨櫴撬枷氲睦匣?、思想的冬眠,然而“始終蓄勢待發的,滿溢筆尖的修辭”,不能向外表現,只有將壓抑的修辭轉身自戕。自戕修辭的是自慰,是沒有真實對象的發泄,是幻想的滿足,是替代性的補償,然而實質是為了避免內在受傷。詩人用此來抵制褶皺的蔓延,自戕是特定時代的文化治療。

      命運的不由自主,也是這一代年輕人的時代之痛。我頗懷疑《一代》寫的是經過殘酷高考之后的年輕大學生的“考試病”:

      維系我們的是活著時第一次冒險:一些偶然成為往后衰老的病因。在某種古老的、象形的感召之下我們誕生成無數時間的節點隨即我們散落如失翼的鳥群。我們在無可期待中隱含期待,在熱浪里發冷、潮水里發汗。我們是最適宜的溫度,最殘酷的秋日之死。在果實甜蜜的征兆里每一場遷徙都是跌墜的訊息。我們是歷史的癥候。在這些沉默的鐵橋中間,九月的命運爭相飛渡——那時間的波流,也必須由時間一刀斬斷。

      九月的命運爭相飛渡”就是大學生放榜錄取。作者敢于寫一代人的病痛,“我們在無可期待中隱含期待”,“在果實甜蜜的征兆里,每一場遷徙都是跌墜的訊息”。因為高考成功的代價可能就是成長的犧牲。正如經濟增長的代價或許是人性品質的下墜,強大的付出也有個體意志的犧牲,復興的努力總會是休閑與寬松的忽略?!皶r間的波流”,就是現代性的一往不復。詩人通過“高考病”及其診解,提出的是現代性的悖論。


      二、父輩的傷痛與我為一體

      短詩作者有的寫農村里的父母,有的寫更為抽象的父母。這種創傷記憶表明,年輕一代詩人開始懂得理解父母,以及通過父母來理解他們自己。他們愿意將傷痛感同身受地傳承下來。如在《土命》中,用牛的痛來說人的傷痛——血跟肉,在皮上抖,細節真實極了?!渡胶印分?,與山河奮斗的父母一輩,久而久之,漸漸老去,“山”成了父親的駝背,“河”成了母親的眼淚。語言很淡很淡,情感很濃很濃。

      孩子還小啊翻不過一座又一座大山趟不過一條又一條大河于是父親把山搬走了母親把河縫上了山與河無處去只好在父母平整的肌膚上久久安家

      寫愛國主義容易寫得假大空。但是,有的短詩在很短的篇幅里,容納著厚重的思想?!懊看慰赐曛袊貓D/我的眼淚都向一個地方流”,《中國地圖》這首小詩的開頭很明快?!翱墒撬鼈兊母季o緊挨著自己,無法想象千里之外的延續”,表明現在的病態是存在一個個小利益集團。聚家為國,有小共同體才有大共同體,這是不錯的。董仲舒《春秋繁露》中提到儒家知識分子“國身通一”的傳統就是這樣。但是,跟古典中國不一樣,現代人漸漸淡化甚至迷失了這個精神,因為現代意義上的國家,是為了個人而存在的,前者不再是一種終極的絕對的目的。個人與國家的關系,也只是一種契約關系,這已經不再是一個有機的生命共同體的感覺了。那些“密集的血脈、呼喚回家的咒語、炊煙的結晶”都散失了,根斷了,所以“無法想象千里之外的延續”。作品中隱含的是時代變遷家國斷裂的傷痕。

      用母親與父親來代指鄉愁,是常見的抒情套路。但是,好的詩就要有獨特唯一的語言秘符。如《鄉愁有牙》中的“咬”十分新警,“咬”是關鍵詞——用深深久久的咬痛來寫鄉愁,用身體短暫的痛寫心靈長久的痛?!耙嘛L的耳朵”,“咬碎風的骨頭”,甚至“咬穿鐵路上的車窗”,最后,“又將我的筆尖咬破/每一個字都濺出汁水/暈成悄悄的淚滴”。本來短詩到這里可以結束了,然而,“媽媽,你頭上那云是我的鄉愁的乳牙/我把它們落在了咱家的屋頂”,結尾也是寫牙,卻是回歸到了乳牙,溫柔深情,用童年的“咬”寫刻骨銘心的愛。

      《鄉愁有牙》是寫給母親的,《父親在風中喝醉了酒》卻是向著父親的深情致敬?!八谋绸劤闪艘蛔[隱作痛的山”,“我斬斷了豐收的念頭/以此,來虛掩那道墾過的疤”,“他的每一聲咳嗽,都將祖輩的乳名咳出”。駝背、傷疤、咳嗽,是父親的真實的病身,然而詩歌用畫面聯想、否定、重言來展開病身,來想念父親。另外一首《黃昏從扁擔上滑落》也是寫父親的痛:

      黃昏從暮歸的扁擔上輕輕滑落我的影子被一株稻草直穿靶心而疼痛的,卻是那根草黃昏終于凌遲了田野里的最后一根雜草它麻木過輪椅上父親的腰圍而麥穗,接住了父親久病后的笑

      有意思的是,寫農村生活一草一木的愛,卻用疼痛的方式尖銳而反常地表達,即所謂“直穿”“疼痛”“凌遲”“麻木”這樣的語詞。因而看來,疾病書寫有時只是一種修辭、一種能指,并無現實真實的疾病。詩的第一節不直接說痛,轉移為周邊的痛,或者與周邊的物一起痛,其實是解除不了的愛之痛。最后一句的反轉,其實正是回到整個大地的情感。

      《寫給母親》中,分娩的疼痛記憶將母親與孩子連接在一起,“媽媽,我的臍帶連著你當年的疼痛/而我醒著,借新的疼痛蓋住老的一重”。心理臍帶的身體感受,即孩子對母親的永久孺慕以及母親對孩子的永久牽掛。新的疼痛是孩子在離開母親的過程中,不斷遭遇的挫折、受苦、厄運與各種心理創傷。逆生長是當代青年的一種逃避,這首思念母親的詩,雖然有回歸樸素自然的古詩主題,但更多的是逃避現實?!坝肋h連在一起的臍帶”,就是對生活勇氣的消解,因而也具有社會心理學的意義。

      農村日常生活有不少特定的勞作,其中“掃地”再普通不過了??墒窃娙斯P下,卻有三種“掃”,一是少年的浪漫,試圖“掃”出一個干凈與成熟的理想人生,“后來故鄉的掃是一個驅趕的動作/‘走遠一點?!赣H對我說”。再后來,“母親用頷抵著木帚/等著一萬分之一個我/也在等一片葉的飄落”?!稈摺愤@首詩寫與母輩之間的心理斷乳與最終回歸,寫得亮麗而肯定,張力很大。掃的動作力度很大,既有成長的等待、絕然的離開,也有終極的斷舍?!耙蝗f分之一”是一種鄉心親情的掙扎,也是承認人生的多種可能與復雜性,比《寫給母親》結尾的“從武漢到重慶,從故土到子宮”,要勇敢很多。

      從年輕大學生的個人角度來寫農民工父母的《苦難》,也是每年必有的題材?!凹t辣椒第一次成為如此黑色的隱喻/這不是我有意為之——/母親從全部的血管里榨取出五畝鮮紅的血液/用來抵押我四年的助學貸款”,意象強烈而直接?!犊嚯y》直接書寫勞累和因勞累而致的疾病與死亡,以及因讀書付出的代價,最后一句,寫的是書讀出來了也沒有什么作用,改變不了階層固化的結果。詩歌很含蓄,卻很悲觀。將父親的病與整個社會的病暗示在一起,父親也就是這個社會以及一代理想主義者的“老去”的悲哀。把父親放大了,就把疾病放大了,在詩歌中,放大即是舒緩。

      《寄生蟲》則是用聚光燈來聚焦農民工的?。骸盎炷?,灰漿,鋼筋,以及高樓大廈的墻壁/都藏著他的心事”,“淚水、汗水、一攤咸水/他的身體被反復腌制/有人寄居在他的每一寸肌膚/在黑夜蟲蛀的咀嚼聲中/他反復揮舞著鋤頭”,用勞工身體的疾病來反映時代與階級的病。

      相比具體寫作勞累的父母,更有難度的是寫出對抽象的“父母”即精神前輩的理解與認同。譬如《我們》:“你是我先天殘廢的兒子/我是你尚未出世的女兒?!薄?/span>(我們的墓碑如此美麗)/絕望的頑癥?!彼^“先天殘疾的兒子”,即整個失去道德、失去美感、失去理性能力的時代,是詩人對這個時代的比喻。所謂“尚未出世的女兒”,即早夭的希望、破滅的理想、死于腹中的改革方案?!敖褚拐埡臀曳窒硗活w阿司匹林,抽完最后一支煙就縱身躍入致命頑疾”,是理想與現實最終分享了共同的死亡,在經歷了一切“港口的異國交流與偷情纏綿”之后。然而敢于這樣寫“如此美麗的墓碑”,表明詩人對這個時代的清醒診斷與對未來仍有希望,當然也表明詩歌對一代人的“致命”疾病有絕望的理解,不止是可以療愈的創傷而已。

      《一生能喊多少次媽媽》也是抽象加具象的媽媽。短詩寫整容,“零部件一致的臉/輪廓、挺拔的鼻子、……仙女被成批制造”,但卻沒有情,沒有根,“愛的始終沒來”,只是一種現代商業與科技的產品。因而結尾說:“另一個你,用生來就沙啞的嗓音/喊一個殘缺的天使——/媽媽?!薄皨寢尅庇杏髁x,表達的是現代人的分裂傷痛,一方面是來自傳統的殘缺的天使媽媽,另一方面是現代的時尚漂浮的媽媽。


      三、古典詩歌傳統與新詩共同的創傷記憶及其修復

      中國古典詩歌推崇一種田園牧歌傳統,原本是古典中國的一個精神修復之所,陶淵明、孟浩然、范成大的詩歌,都是其中的經典?;貧w自然,崇尚質樸簡單的生活,這個傳統在現代城市中,被年輕人反復書寫。那么,新詩的語言有哪些變化,又有哪些是根本不變的?《告田園牧歌書》第一段完全是古典的再現:

      我們竟試圖過上一種自序的生活:朝歌暮食——在卯時朝食,白日放歌,子時深眠,于睡前敲棋子、落燈花敲醒了雅致。亦可半夜醒來,秉燭,夜游抑或夜讀讓四季的風,款款而來,掌燈游園

      但是第二段居然要“讓家仆急購兩斤砒霜/趁此夜/大雪急下/撒于風雪/說未若砒霜因風起,修飾/我們憎惡這不幸時代的數數嚴寒”,戲仿謝道蘊“未容撒鹽因風起”的風雅,結尾更不僅是對古典田園風的反諷,更是顛覆:

      如若是農民,就用我自己于風雪中張大的嘴來修飾我的饑饉,讓我吞下這兩斤的,漫天砒霜好告別饑餓,告別我曾踏足的所有花草,說我情愿——死在這不幸時代的數數嚴寒

      這就是古人所沒有的,一種相當激進的現代態度。古典的、平靜的、小資產階級的平庸生活,是一種靈魂的受傷,寧可在嚴寒的冬天吞砒霜而死,也不愿意過一種平穩沒有變化的小資產階級生活。從小資到農民,從反諷到真相,正是直面慘淡的人生。另外一首《假日》引用了陶淵明的名句“虛室絕塵想”,通篇皆是靈性的語言之舞:“在每個早晨任由胡須率意生長/而我的屋子是一朵未開的花/它四壁如云/長滿昨日的影子”,“麻雀們在肺的睡眠中跳動”,“光舒展著,穿透日歷上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清澈得像一滴誠實的水”。這是陶詩清瑩之美的現代版本。通透的美,健康的人生;輕松融化的生命態度,幽默靈動的日常智慧。這是古典對現代人生的重新修復,雖然沒有講到疾病,但背景是現代社會的疾病。唯有在污濁塵霾城市人生中,才會從內心喚起古典田園生活深切的共鳴。古典的創傷不言而明,即田園的對面,不自由的仕途人生。然而只要權力職場、欲望人生與功利社會的存在,就有這樣的傷痛,這是古今共同的。由此翻轉上來,才有“每一天,都清澈得像一滴誠實的水”。如果這句去掉“誠實”二字,也可以通,然而就沒有那個疾病的背景了。

      另外有些詩歌不是從語言的外形,而是從語言的機制上,復蘇古典詩歌傳統。中國古典詩有一種大地輪回、四時循環的語言機制,《三月》即復制了這一傳統,從冬天里上吊的人,寫到“被打濕的,蝴蝶的翅膀/爬上三樓的玉蘭,一只濕漉漉的小鳥”的歌唱,寫到“長滿耳朵”的三月,“刺穿湖水的,翻滾的白茉莉/大地漸次蓬松的證據,脆弱而鮮嫩的日子”?!吧系醯娜恕笔嵌斓膭搨洃?,但是時間尤其是春天可以修復創傷。春天萬物復蘇,有一種身體機能復蘇的生理感應。從冷酷到溫暖,這是古已有之的詩歌興發節律,新舊詩共同分享這一傳統。

      但是新詩也會利用這一語言機制,卻又將其加以更復調的表達。如短詩《信》,前兩節是四時循環的傳統,“一周前,雪已經融化,裸露出六邊形的骸骨/而山的背后下了一場雨水,皺褶了凋亡的樹葉”,這是冬天的殘褪;“三天前,樓外的臘梅花開/螞蟻搬離坍塌的葡萄架/又有一株樹變成青色的爐火”,這是春天的到來??墒亲詈笠欢?,卻放棄了這個傳統,寫黃昏:“后來,我會告訴你,寄養在我家的貓已經很胖/我在它的眼睛里常常預支神秘,占卜一支射日的箭/但是,我該從何說起黃昏/所有瞬息里的悲戚,和日頭落下后藏匿的星星?!?/span>

      《信》其實是寫給情人的詩。第一節透過殘冬寫單純的相思,那樣痛苦。第二節借助春天寫強烈的相思,那樣燃燒。第三節寫黃昏,當然是詩經里《君子于役》以及唐懷人詩式的“最難消遣是黃昏”,愛而不能忘其所愛的相思,那樣絕望又那樣美麗。把相思的痛苦寫得美麗,就是一種療治。

      天人交戰、理想與現實的分裂,這也是古典與現代共同書寫不衰的主題。新詩往往借助一些古典的意象與語匯,再加以現代改寫。如《懷抱經書的人還在路上》后半段:“黃昏,懷抱經書的人還在路上/漆黑的夜在前方等他/上帝已經孤孤單單,已經無法/賦予你更高的使命,上帝又能寬宥誰/我想我能做的,只是描述我遇見的/這些人,描述人的、我自己的疾病?!痹娙酥卑椎貢鴮懀骸盎仡櫞蚰サ帽轶w鱗傷的生活/這世界從來就沒完美過?!蔽覀兓蛟S可以批評這樣的詩太缺少感興了,但寫出了殘酷,就是一種宣泄。有一個對比,即永遠也到達不了、然而又永遠在路上的“懷抱經書的人”。二元世界中,理想與現實是打斷的,這才是古今最真實的人間疾病真相。然而只要還有這樣的人存在,就是療救的希望。

      傳統詩中的青鳥、白馬,都是眾神的使者,用來溝通人神的世界?!杜c自己交手的夜晚》寫“青鳥銜了一夜的雨,白馬馱著一夜的星/敲門,敲得我肩上紅塵紛紛入泥”,但是,“我說:我只是一條讓日子腌透的魚”,或者,“也不過是自產自銷的/一瓶鵝肝醬”。題目已經說明了是人格分裂的疾病,詩中的青鳥和白馬,都代表著另一個世界的使者,即所謂“眾神的派遣員”,但看到最后才知道,不過是自己內心的浪漫向往與潔身自好。但那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則幽暗得多,如死魚,如鵝肝醬,全無生機。最后結局是在清晨“送走一禽一獸”,再次握手言和,表明多次的沖突之后的妥協。新詩將古典的天人溝通,具體化現實化為一個心理事件,完全是一個心理治療的夜晚。

      莊子的《逍遙游》里,有一句寫大鵬的名句“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摶,大鵬向高空盤旋飛翔的意思。而《關于林芝我從來也不曾摶》,居然用這個美妙的詞來寫塑料袋飛騰的樣子:“我向她解釋‘摶’這個字/‘就是塑料袋被旋轉著吹向天堂’/如果你也愿跟我坐在下午的林芝機場/可以看見,那些停滯了的流逝如何上升/好像古戰場燒盡的麥田/那些生活,是如何使死景成為琥珀?!痹娙说纳顟B度真是樂觀、新鮮、活潑、敢于挑戰的,表面上沒有風花,骨子里充滿雪月。流逝的上升,正如“塑料袋被旋轉著吹向天堂”,其實是反諷一切理想主義與浪漫精神,最后一句,卻有很深刻、很真切、很清醒的現實感。


      四、城市與鄉村,自然與文明的分裂

      這也是一個常寫不衰的主題。一方面,鄉村的空洞化、破敗化是中國城市化進程的重大代價,政府與社會正在花很大的力氣來重新振興鄉村;另一方面,鄉村的空洞化、破敗化又承擔著文學象征,指涉著現代性的時代病癥?!妒涞拇迩f》是這方面的一篇優秀作品,值得全詩引介:

      瞇著眼,以一個漫長的姿態坐成老槐樹下最后一塊石頭。他磕一磕煙斗,碰撞出整個村莊虛弱的回聲。時間在眼角鋪展成一條大河,封鎖起干涸的記憶。他不分晝夜地昏睡,同著背后無人問津的村莊。夢里夜夜月圓,故人還沒被時光燒成一把一把的灰。他敲一敲煙斗,就跌落漫山遍野的星星。

      這首詩在短小的篇幅中,富于或隱或顯的種種對比:夢與現實、死寂與星光(同樣磕煙斗的兩個不同結果),大河與干涸、昏睡與夢境、死灰與月圓,自然而精確,沒有多余的詞語。所有的偶對,都聚集為“老人”這樣一個雕塑般的意象。老人與村莊,二而實一,凝結為空洞化的農村意象,這正是今日中國農村破敗的象征。結構上,以兩段現實對比一段夢境,重心突出,形神兼備,虛實互涵,真是一首有思想又有藝術品質的好詩。從石雕般冰冷的鄉村,翻轉到童話般的夢境,是詩歌的套路,但也正是詩歌參與心理自我療治的基本方式。

      另一種鄉村書寫,似乎更強調鄉村的神韻。如《琴聲》:

      一段琴聲是叩不開密碼鎖的這正如陽光猜不透砌進石墻的靈魂布谷鳥叫醒麥子的時候生銹的鐮刀想起城市的天空長滿空曠和荒蕪有人在鏡中藏了天上的云嘆息落滿雨后的窗戶清醒勝過啤酒蘆葦忠于野風我關上門夾碎了一段琴聲

      寫得神秘、飄渺、空靈、童真、自然,種種回不來的魅,與城市的疾病相對照,那些“砌進石墻的靈魂”、“長滿空曠和荒蕪”的天空、“夾碎”了琴聲的門、“嘆息落滿”的窗戶,都是傷痛的寫照。

      然而也有一些極端的鄉村短詩,表達荒涼、暗黑、病態的鄉村意象?!痘剜l偶書》中,“一千條路通向同一個弓著背的村莊”,“高鐵已通。故鄉愈發難回。/長路。在風中快速奔跑,不知不覺/月亮蜷縮成一道傷疤”。意象鮮明而刺痛,城市越發展,越是回不了家。家鄉的痛,思鄉的痛,親人的痛,都凝成一道永遠消不去的傷疤。再如《走回村子》,表現的完全是一個生病的村子,用“饑荒蔓延”形容“黎明”,用“腫脹的死尸”形容“河流”,用“只有一坨牛糞”表達深深的寂寞與久久的遺棄,尤其是最末一句,光棍、烏鴉、緊縮的陰囊,都是死無生機的意象。這樣的詩歌警示社會,我們的鄉村社會正在走向崩潰,最關鍵的因素,可能是土地已經沒有主人了。


      五、病即是藥

      年輕詩人業已自覺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病不是簡單的政治或經濟的藥能治的。魯迅先生當年棄醫學文,試圖用文學來喚醒國民,啟蒙社會,其實是比較天真浪漫的?,F代詩人似乎越來越認識到,病即是藥,也許不能療治這個社會,但是卻可以療治詩人自己的病身?!赌裂┯洝氛沁@樣的作品。這首詩表面上寫在大雪紛飛的日子里放羊,暗一層寫用文字戰勝精神寒冷的故事。

      沒有綠色,便用文字刮骨頭上的青苔把思想調到零度以下,在紙上下一場雪在黑夜里引出,身體里沉睡已久的羊而身體之外,大雪早已封山屠夫在火爐上烤化最后一片雪幾乎所有人都把羊皮穿在了身上只有少數人仍固執地攤開一張羊皮卷讓大雪落在上面,用黑色的文字復活一只只死去的羊危險是:當所有人都一致認定大雪是這世間唯一的羊、唯一的一張羊皮雪地里太陽的反光便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子多么可怕:當你走到城市的邊緣走到無人區黑暗里突然射出一道強光,像扔出一根長繩你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牧雪的人,唯一的羊

      唯一牧雪的人,唯一的羊”即詩人,即企圖抵御寒冷、駕馭死亡、延續生命的人。身體之外,“大雪早已封山”,“雪地里太陽的反光”,“大雪是這世間唯一的羊、唯一的一張羊皮”,都是嚴酷冬天籠罩人間的傷痛記憶?!爸挥猩贁等巳怨虉痰財傞_一張羊皮卷,讓大雪落在上面,用黑色的文字復活一只只死去的羊”,正是通過文字與詩,來療傷,復活生命的世界綠色的世界?!皼]有綠色,便用文字刮骨頭上的青苔”,“黑暗里的強光”,即是證得唯一的羊存在的證據,一定要到無人區才會有,表明詩人的孤獨與自尊。療傷沒有什么外力,只有黑暗本身。病即是藥。

      另一首《寵物》也是有暗黑之力道:

      應該讓孩子從小養寵物讓他較早體驗他所愛的死去然后再給他買一只讓他學會遺忘讓他知道自己一生要照顧的生命一個接一個像隨機的走馬燈最后一刻的閃耀先前的懷念都白費功夫

      以傷止傷,以痛止痛,以戰止戰,以殺止殺,這正是佛家的人生苦痛治療學。我讀此詩的第一感受就是無常與無情。萬法無常,無常是宇宙的常態,如何對待無常卻是值得深思的問題。本來,愛、珍惜、遺忘都應該順應個體生命與情感的本然,生死不渝固然值得敬佩,遺忘痛苦卻也無可厚非,但“讓”字在多句句首的重復出現使我聯想到一種刻意被安排的人生?!霸俳o他買一只”即表明不是遺忘。題目是“寵物”,寵物死后是再“買”,每一個失去的和新得到的都是生命中“隨機”的“走馬燈”,然而每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最后一句的“白費功夫”使我感覺到錙銖必較的市儈心理,投入了就是投入了,自己無悔就好。精致的利己主義教育,只能使人成為精密卻無情的機器,機器的世界中,對象也都被物化了,哪怕是所“寵”的對象。此詩以《寵物》為題,卻是寫出題外之深義。


      六、簡要總結

      憂郁、傷痛與不安的詩歌作品,已然成為短詩寫作的主流。我們從大學生的61首入圍作品中,至少可以挑選出40多首具有上述傾向的詩歌,一方面,這反映了我們這個世界正在處于重大的變動之中,詩歌作為人類敏感的神經,深深感受到了這一時代社會心理的脈動;另一方面,這也證明了一個古老的中國文學理論:“詩可以怨”,“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我們不要以為短詩只是瞬間美好心情或靈感的記錄,其實嚴肅的現代詩歌寫作從來都是反風花雪月的。

      傷痛有小我的傷痛與時代大傷痛的區分。當然,我們分析的這些材料,盡管男女相思的傷痛記憶以及自我療治仍然不少,然而父母輩的傷痛與我為一體,有代際縮小的趨勢,這也表明了短詩詩人超越青春書寫正在走向成熟。西方相當多的詩歌治療理論,越來越傾向于心理健康與診療的途徑;而中國古典詩歌的理論,是綜合不分的,既是個人傷痛的拯救,亦是關聯著時代傷痛的化解。最典型的理論即馬一浮關于詩興的說法:“詩者興也,如迷忽覺,如夢忽醒,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蘇?!保?/span>4]我們可以說迷者夢者仆者病者,都是時代的病痛,也可以說這四者是個人生命中的挫折與困頓、災難與厄運。無論前者與后者,都可以通過詩歌得到療治。

      古典與新詩共同的創傷記憶及其修復。中國古典詩的田園傳統,是現代社會永遠回不去的烏托邦。新詩面對這個傳統有兩種回應,一是《告田園牧歌書》,以一種反烏托邦的方式,宣布一個偽古典時代的結束,詩與真的搏斗中,真無情地碾壓了詩。這是一個大的現代傷痛,但這樣的詩沒有多少新意。二是《假日》,陶淵明詩性傳統的復蘇,不是廉價的古典,而是一個真實的懺悔與追想。清瑩之美、通透之心,健康的人生,輕松融化的生命態度,幽默靈動的日常智慧,跟純粹讀陶詩有區別,是在現代人的痛定思痛的生存背景上,雖然沒有講到疾病,但背景是現代社會的疾病,因而這畢竟是古典對現代人生重新修復的努力。三是通過真實的鄉村破敗,從自然環境到精神品質,來寫城市與鄉村、自然與文明的分裂,這是古典與新詩共同的一個突出的主題。短詩對此有很重要的揭示。

      盡管當代青年走向更為現實,更為世俗主義,然而理想與現實的分裂仍然是一個重要的傷痛體驗?!杜c自己交手的夜晚》用夢境寫人格分裂的疾病及其自我療愈;《懷抱經書的人還在路上》寫“打磨得遍體鱗傷的生活/這世界從來就沒完美過”;《琴聲》寫神秘而古老的時光,“陽光猜不透砌進石墻的靈魂”;《牧雪記》寫“幾乎所有人都把羊皮穿在了身上/只有少數人仍固執地攤開一張羊皮卷/讓大雪落在上面,用黑色的文字復活一只只死去的羊”,這里面有堅忍、執著和不顧利害的理想精神。詩的存在本身,即是理想主義的存在,盡管短詩寫黑暗永遠多于寫光明,這是詩的性質決定的,但是兩者之間的張力及其變體中復雜的美學創意,仍然是古往今來一個主要的抒情傳統。

      書寫語言表達與工作的不自由在短詩中仍然占很大的比重。年輕的生命即代表著不滿、不安與不自由,青春表達并不是一味地頌春。在日常語文標準化、單調化、正能量化和荒漠化之后,詩是沙漠上的一小塊綠洲,因而,天然地向往表達的自由。工作的自由與生活方式的自由。好在短詩畢竟溫柔敦厚,體態輕盈,靈光乍現,沒有上升為烈火干柴與匕首投槍,這是詩體的本身的克制與特美。這一點與古人不同。

      現代青年寫失戀痛苦的短詩,懂得“觀照”比沉溺更好?!坝^照”即是用想象、變形、夸張、戲仿、幽默、荒誕等手法,將愛而不得其所愛又不能忘其所愛寫得很滑稽與富于戲劇性,這一點與古人不同。其實對失戀這痛真正的治療不是李義山式的“沉溺”——無論是情感的沉溺還是詩的沉溺,而是放下與斬斷。香港詩人蔡炎培有一個詩可以救命的故事:在蔡炎培的生命中有一位被他稱為BlueCoat的女子,“當年我要到臺灣讀書,她送了一把頭發給我,這立即要了我的命”。在后來瀕于精神崩潰的日子里,他偶然讀到吳興華《論里爾克的詩》,豁然頓悟。吳興華談到里爾克的名作《致奧爾弗斯》("SonnettoOrpheus"),奧氏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音樂家,妻子夭亡,他攜豎琴入地府,以音樂感動冥王,企圖讓妻子重返人間。冥王答應,條件是在他離開冥界前,不可回頭。奧氏在最后關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妻子,就此陰陽永別。蔡炎培的頓悟就是,莫要總是回頭。這才是詩歌對于愛情救贖的重要告示。


      七、一點引申

      共同感的獲得。詩歌將個人的憂郁放大為普遍的病痛,延展為古今共同的體驗,從而得到分擔與紓解,作者與讀者同有一種猶如被擁抱的感覺。正如《懷抱經書的人還在路上》這首詩,對世界的看法相當悲觀主義。但既然用了“懷抱經書的人”,就已經延展了空間與時間,找到了放大傷痛的辦法。盡管作者一開始就說“我不歌唱那些勉強的事物/不想奉上并不真誠的感情/我沒有什么村、鎮,以及以地域名義/勉強要歌唱的事物”,最后又說“我只是描述我遇見的這些人,描述人的、我自己的疾病”,然而仍然有“懷抱經書的人還在路上”的希望與等待,盡管可能是一種反諷的口吻。正如默里卡·帕德斯、威廉·古特雷所說:“在回應一首詩的詞句時,病患者知道他們所面臨的問題的普遍性,有人——甚至一個與世長辭的詩人——會了解他的問題??謶趾蛻嵟辉傧褚矮F般地虎視眈眈、步步逼近,準備要吞噬掉他們;他們可以看清其真實的面目——非常人性化的情緒?!痹姼璧闹委熮k法之一是同情心與共同感的獲得?!案ヂ逡恋略涍@么說:‘心靈里有種不喜愛一堵墻的質素?!姼柚委煄熛Bf:詩歌就是這樣的一種質素。詩歌會拆毀掉圍墻;不管它是存在人與人之間,或是在我們自己里面?!保?/span>5

      承認黑暗、接受軟弱、容納卑小。為什么將無意識的思想和情感有意識化,即能產生治療作用?有一個觀點是,禁閉的思想和情感是有害的,釋放它們可以得到疏導作用。以醫學常識來打個比方就是,皮膚下的膿包會使人感到疼痛。和膿包需要被挑破一樣,關押的情感也需要被釋放出來。這通常稱為發泄,是心理動力學治療中的重要概念。詩歌寫傷痛記憶,就是把人生命運與自己心中平時隱藏起來的不愿示人的一面,通過語文修辭的化裝方式坦露出來,是對暗黑人性和無奈人生的接受,然而這種接受卻并不是完全消極無助的,而是有一種使郁結于心的傷痛外在化、明朗化、他者化的效果,從而達到如實的觀照。正如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所說:“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觀也?!倍鐚嵉挠^照,正是有自我治療的作用。譬如,上述短詩中,有寫城市勞工心靈之傷(《寄生蟲》),有寫自己的父母在農村生活中漸漸衰老,有寫自己人格分裂狀態(《與自己交手的夜晚》),有寫與生俱來的丑與人工做成的美之間的沖突(《一生能喊多少次媽媽》),有寫失去愛情的受傷與無助(《釘子釘在愛情里》),有直接寫親人疾病、生命的無常與空幻(《制陶人》),有通過畫出駝背、傷疤、咳嗽,寫父親的真實的病身,來想念父親(《父親在風中喝醉了酒》),等等,都是這個意義上的詩療。正如西方現代詩療實踐所表明的:

      希曼是艾爾·卡米諾醫院的詩歌治療計劃負責人,在她所搜集的詩作里,最有效的之一就是弗洛伊德的《沒走過的路》。它是一首有關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詩,而舉棋不定、缺乏決心,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在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里都會經歷過的悲哀。有一名沮喪的婦女,在讀了這首詩之后,就能面對她丈夫和工作兩者間相互沖突的要求了。希曼詩集中另一名突出的詩人是已故的艾斯里博士,他常被引用的一首詩是《獅子的臉》。

      希曼解釋說:“這首詩是有關艾斯里博士小時候所擁有的一個填充玩具;每當他獨自一人在黑暗中的時候,就會抱著那個玩具。在詩中,他坦承自己雖然已長大成人,在科學界有重要地位,卻仍然謙卑地留著那個玩具,在它的‘眼神’中找到安慰?!弊x這首詩經常會引起有關力量的討論(以獅子為力量之隱喻)。希曼說:“男人對這首詩會有反應,因為它建立了他們的自尊,而且讓他們接納使他們尷尬和內疚的部分自我。然而,他們也曉得:在承認自己的軟弱時,真正的力量就顯露出來了?!保?/span>5

      治療師希欽斯也解釋說:“詩歌可以被用來反映病患所經歷的內在狂亂、動蕩之心境。經由詩歌,內在的變成了外在或意識性的表現,使之成為真實、可運用的內容?!卞a瑞恩博士解釋:“那是個超越的問題。藝術——隱喻——攫取你的內在情感,然后把它們展現于外,如此你就可以回頭、檢查它們。詩歌使我們再觀看一眼,然后在我們的經驗中重新架構某種事物。

      傷痛記憶的詩歌,其功能是詩歌原初存在的理由,即從傷痛中翻轉上來,重新點燃生之意志。因而我們看短詩雖然受篇幅狹小的局限,然而終有一種騰挪與起伏。這種騰挪與起伏,正有生之意志的影子在形式中晃動。譬如《石頭》,雖然寫了愚昧、謊言和荒誕的歷史,更寫了面對真實的歷史,有人發瘋,但終于還是有人拯救自己。通過懷疑,自我質問“土里總埋著人”,這就是一個很微妙的轉折,盡管沒有勇氣將果實一一打下來。又如《上鎖》,前面的主要篇幅都是講如何上鎖,最末兩句卻卒章顯志:“我一直都熟悉鑰匙/卻忘了問誰是囚徒?!比欢⒎撬械尿v挪都能做成短詩的一種光明的尾巴。如《一代》,“我們在無可期待中隱含期待”,這句生之意志的關鍵句即藏在詩歌中部,呈現抑—揚—抑的結構。而《落下的意義》則通篇使用豐富繁雜的對偶,如下墜與飛越、大雨與欲哭無淚、靜止與暴雨、落葉與拉長、嘶吼與窒息等,展示生命的張力感。凡是高級智力游戲都有一種藝術意味,也都能強化個體生命的成就感,詩也不例外。古典詩中如“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如錢鍾書所說,“雖凝珠圓,仍含熱淚;已成珍飾,尚帶酸辛”[6],即是因美而來的生命張力。

      靈肉一致。短詩長于通過身體的描寫來寫人生與社會,體現靈肉一致、身心合一的治療原則。顯意識可以阻止無意識黑暗中的繁衍。弗洛伊德說過,如果不將無意識中的內容通過談話引領到意識之中,其就會在黑暗中繁衍,也就是逐漸變得龐大且邪惡。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當我們把一件事說出來時,就不覺得這件事有那么可怕了。由此可見,把某事攤開來講就好像是打開臥室的燈去看清角落里的陰影是什么“大怪獸”一樣,一目了然。譬如《黃昏從扁擔上滑落》,這首詩通篇寫各種身體的疼痛,用了“直穿”“疼痛”“凌遲”這樣的語詞,然而奇妙的是,各種事物之間其實是神秘關聯的,“我的影子被一株稻草直穿靶心”,“而疼痛的,卻是那根草”,“凌遲了田野里的最后一根雜草”,草又“麻木過輪椅上父親的腰圍”,最終“麥穗,接住了父親久病后的笑”,萬物相聯,生命相依,疼痛相關,身體即世界,這正是靈肉一體的感應鏈。它不是訴諸我們的邏輯,也不是訴諸我們的感官,而是訴諸我們的身心相及處?!秾懡o母親》比較直接淺露,“媽媽,我的臍帶連著你當年的疼痛/而我醒著,借新的疼痛蓋住老的一重”,回返子宮的癡想其實是自古長存在文學中的嬰兒崇尚,這種身體想像其實也是心靈夢境?!多l愁有牙》《餃子餡居室》《土命》等,都是以身體為小劇場,上演靈魂故事。正如心理學史家指出,從19世紀開始,“醫學是哲學—文學運動的一個分支,它再一次努力尋求肉體精神的更高層次的統一”。其實,著名文學批評家諾思洛普·弗萊的文章《文學的療效》早已指出:“早在現代心理學形成以前很久,醫學中已存在身心合一的傳統了?!敝袊奈膶W與哲學文獻也早已表明,中國文化從來沒有把身心理解為二元?,F代批評家錢鍾書也在他的《詩可以怨》一文中,提出過這個問題,認為需要深入的心理學研究。

      晦澀的治療價值。常常能看見很多詩歌寫得太直白或者太煽情。最典型的是汶川地震后的一些詩歌創作。作者的本意是好的,試圖以詩歌來同情、撫慰那些痛苦的幸存者,然而如果沒有掌握好分寸,過于滑順,過于油膩,其實恰恰是對詩歌功能的糟踏。而含蓄與晦澀正是用來對治滑順與油膩的,讀者如果能從猜謎式的蛛絲馬跡中,從迷宮式的左突右折中,尋出思理的線索,發現微言的所在,領悟存在的奧秘,正是人生樂事。正如美國心理學家、詩人,現代詩歌療法的先驅阿瑟·勒內的名言:“詩歌在治療過程中是一種工具而不是一種說教?!彼闹饕^點是:人類最偉大的成就在于語言,而生活是一種“詩的解釋”。所有的文學樣式都能看作是理解人類行為的主要來源,一個人的認知和無意識理解是由影響人的成長和發展的語言、符號、隱喻和明喻構成的。對于符號的解讀,正是療愈詩學的重要意義。[7


      參考文獻:

      1]錢鍾書.管錐編(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958

      2]錢鍾書.詩可以怨[M//七綴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3]吳騏羽.鎖[J].中文自修,20199).

      4]馬一?。R一浮集(第一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161.

      5]默里卡·帕德斯,威廉·古特雷,等.心靈導師——情緒管理全書(下)[M].包黛瑩,王惠琳,等,譯.北京:經濟日報出版社,1997

      6]錢鍾書.說圓[M//談藝錄(補訂本).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289

      7]王珂.新時期三十年新詩得失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280


      本文編輯:陳懿



      张柏芝艳照门